作为辩证法家赫拉克利特有什么成就?

  波斯人占领的以弗所城,离萨摩斯和米利都不远。同样,它也是一个商业中心,而且是毕达哥拉斯最有名的哲学对手赫拉克利特的故乡。后者生于公元前520年左右,在克罗顿的精神领袖出生50年后。赫拉克利特与毕达哥拉斯之间并没有过真正的竞争。然而,赫拉克利特对毕达哥拉斯的轻视程度就如同后者从南意大利传到以弗所的名声一样大。

  赫拉克利特,这个一生中从不测量,不计算,不探索自然,从没发明过任何东西的人用最尖锐的语词谴责毕达哥拉斯。尽管赫拉克利特承认毕达哥拉斯“比任何其他人都开展了更多的研究”,但他认为,毕达哥拉斯所教授的大部分东西并不是他自己的原创。对于赫拉克利特来说,这位受欢迎的智者实际上是一个“大骗子”,他的“博学”掩盖了真正的事实:他对于自己所谈论的东西只有最肤浅的理解。

  扬人灰土,己手先脏。这种毫不留情的责骂往往也让骂人者显得不甚高明。在旁人看来,他们其中一位是在嫉妒另一位的声誉。传闻中,赫拉克利特不是一个和善的人。他出身贵族,据说曾拒绝过御用祭司这一在城邦生活中非常重要的职位。他对周围人的态度可以从他的言论中略知一二:以弗所人应该一个个都上吊,把城邦交给年轻人。他们将赫谟多洛这个他们中最优秀的人驱逐。他们还说:“我们之中不应该有最优秀的人;如果有,那他应该去别的地方!”

  据传,赫谟多洛是当地一位有名的政治家。除了他之外,也就只有普里埃耶的毕亚思,一位泰勒斯时期的传奇政治家被那位脾气暴躁的哲学家赞美过。所有其他的名人在赫拉克利特眼中都是愚蠢之徒。荷马应该被禁止赌博,并领受鞭刑。诗人赫西俄德分不清白天黑夜。哲学家色诺芬尼和地理学家赫卡泰奥斯学的多,懂的少。赫拉克利特的愤世嫉俗在哲学中升华为对逻各斯的扩展与深化。而当哲学的一位代表人物痛斥一切被崇敬的传统时,人们则惊讶于哲学的超然自信。

  赫拉克利特哲学一个常见的问题是,我们往往无法准确理解他的意思。他的思想只有一部分流传下来。曾引用和收集过赫拉克利特思想的有柏拉图、亚里士多德、亚历山大里亚的克莱芒、罗马的希坡律陀以及第欧根尼·拉尔修。他的话总是神秘莫测又模棱两可,充满诗意又自相矛盾。因此,人们称赫拉克利特为自古以来的“晦暗者”。他经常玩文字游戏并使用双关语。他的语言造诣很高,但是语句晦涩神秘犹如占卜者的预言。赫拉克利特似乎同时扮演着占卜者、语义学家、先知和文字玩家的角色。

  “正义”概念在其残篇中具有特殊地位,“法律”意义上的“规范”,第一次出现在一位西方哲学家的讨论中。之前曾介绍过,阿那克西曼德将宇宙秩序与正义联系在一起。同样,毕达哥拉斯学派的友谊理念也宣称,每一个希望与他人友好共处的人都必须忠诚地信守城邦的正义。但直到在赫拉克利特那里,正义与法律才在天地之间找到了其确定的位置——作为超世俗理性的世俗对应物。

  赫拉克利特断言,逻各斯不属于这个世界。逻辑与理性属于神性的范畴——一个绝对的世界。令人遗憾的是,似乎只有极少数人会去认识和理解逻各斯。赫拉克利特承认,“所有人……都有认识自我和理性思考的能力”,但是大多数人并没有去运用这种能力。每个人都被允许去思考,但很多人都不愿。因此,大多数人都处于一个由私人意见和个人观点构成的模糊世界。他们人云亦云,对于这个世界的确定真理却一无所知。

  他们奉为圭臬的信条是:放弃自己的私人意见领域,顺从公认的普遍客观性:“因此,人们必须遵循普遍规律。尽管所有人都置身这一世界法则(逻各斯)之下,但许多人假装他们拥有独立思考能力。”逻各斯是超越个人的。探究逻各斯的人也在探究现实(宇宙)整体。赫拉克利特指出,探究宇宙之人可以说:“我在探究自身。”对希腊人而言,关于“世界”的思考总是与人联系在一起,而认识世界与认识自我是不可分割的。正义与法律是逻各斯在人类生活中的世俗化。

  它们普遍适用,人们必须放弃自己的个人观点而将其视为至高理性,并且臣服于它们。虽然几百年来,正义一直为贵族大地主的独裁统治所左右,然而在赫拉克利特那个时代的以弗所和其他城邦,人们却相信存在一种跟所有人都相关、对所有人都平等的法权,尽管还不是现代意义上的独立现实法律。在他最著名的残篇中,赫拉克利特号召:“人们必须为他们的法律奋斗,就像为他们的城墙战斗。”在古希腊,当一个城市被城墙圈定护卫,城市便成为一个城邦。

  赫拉克利特认为,就像城墙抵御外敌以保证城邦的外在安全,法律维护城邦内在的统一和文明社会的活力。如其所言:“必须基于共同原则而构建事物,就像基于法律建立城邦,那样事物将会更稳固。”然而,在赫拉克利特那里,神性逻各斯与人类正义的类比并不和平,也不和谐。毕达哥拉斯学派所坚持的和谐、和解与友谊信条被赫拉克利特讥嫌为老好人的唱词。他的逻各斯、世界法则以及关于正义和法律的设想,都是富有战斗性的。

  逻各斯甚至整个世界都是由互相斗争的矛盾体组成的:“必须知道,斗争到处存在,正义即斗争,所有的事物由斗争和必然性来成就。”赫拉克利特说:“斗争是万物之父。”赫拉克利特认为,世界的统一通过对立物的斗争而产生。“冷的变成暖的,暖的变成冷的,湿的变干的,干的变湿的。”他说:“矛盾之物组合成一体,美好和音诞生于不同的音符。所有事物都由斗争形成。”“在生与死、醒与睡、幼与老的对立中所显现出来的是同一个事物。它总是一会儿变成这个东西,一会儿变成那个东西。”

  这一思想也带有新兴货币经济的痕迹。货物变成金钱,金钱变成货物。赫拉克利特主张,一切东西由其对立面决定,而对立面就蕴含在事物自身之中;这一重大的思想(用柏拉图的话说),作为辩证思想进入哲学史并对后世产生巨大影响。特别是埃利亚的芝诺(约前490—前430)作为大辩证法专家出尽风头,并演绎了许多著名的悖论。如果世界的本质是辩证的,那么赫拉克利特的语言风格如此晦暗就不足为奇了。他的许多名言不仅在内容上主张辩证思想,而且还将其通过语言形式展现出来。

  也许赫拉克利特自认为与绝对的逻各斯契合一致,他的语言展现了世界本身所是的样子。对于今天的哲学家来说,这是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狂妄。然而,对自身认知能力进行批判性反思,这在公元前500年还为时尚早。赫拉克利特喜欢用隐喻。根据使这句箴言流传至公元3世纪初的罗马的希坡律陀所记载,赫拉克利特曾说过:“对世界及其万物的审判都将在一团火中进行……降临的火焰会涌向并抓住所有东西。”在赫拉克利特眼中,火象征着毁灭和重生,生成和衰亡。

  此处将火阐释为万物的本原,是亚里士多德一厢情愿的解读。同样,柏拉图将赫拉克利特的名言“一切皆在流变”视为其思想的核心,也是一种一厢情愿的阐释。如果万物都在矛盾斗争中一同生成和衰亡,那么在正义问题上也就不存在完全不同的力量,不存在善与恶。赫拉克利特似乎主张的神性正义是火之审判者。在每一次权利争论中,就如在城邦法律的建立中,胜负通过立论与反驳决出。利益纷争的结果是在暴力斗争中诞生出新的正义秩序。赫拉克利特不青睐民主的正义。因为正义的根源不是多数人的意志,而是“一位具有神性者”的个体意志。

  而这唯一的神并不像之后很多哲学家所主张的那样,是善和道德的,而是善与恶之间不可消除的矛盾对立。这一理念深深吸引了19世纪末的赫拉克利特追随者——尼采。赫拉克利特确信,逻各斯在世界之中客观地存在。并且,他似乎也相信,正义与法律是客观的,即便它们由人类表述。这种对客观的正义秩序的信念于今天的我们而言是陌生的。无论满意或抵触,我们都习惯性地接受我们社会中的正义。但无论如何,我们都不认为这是神的意志,人的判决不是神的审判。

  赫拉克利特有什么成就?作为辩证法家,他能够比毕达哥拉斯更好地解释在一个和谐宇宙中人类的纷争从何而来。赫西俄德用来解释罪恶来源的“潘多拉盒子”早已失去可信性。而毕达哥拉斯的友谊乐观主义显得过于牵强。看起来更具指导性的是这样的观点:所有的对立都构成统一,世界上所有的矛盾都是自然而然的。但是,另一方面,赫拉克利特思想的魔鬼却一直困扰着哲学家们。

  他所有的残篇都极为教条主义。它们似乎从不自我怀疑,没有解释为什么逻各斯由赫拉克利特掌握而不是其他人,没有反思与日常经验截然不同的绝对世界是如何进入人的思维,也没有思考如何为这些主张提供更详尽的论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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